灰色的雾填充了地表以上的所有空间,使得人们根本无法知道在雾之上究竟有没有云.阳光根本没有办法透过雾的封锁.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阴暗的,虽然才只是初秋的下午3点,却已经象是太阳落山前那般没有生气。空气中弥漫着大量的水气,倘若有点什么毛病而对天气十分敏感的人,必定在这样的日子里倍受煎熬而无处可逃.
他背着书包,拎着行李,面无表情走进了地铁站.地铁站里空调十足,让所有进去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明亮的日光灯把地铁过道照得很白,而那种白,却让人感到更加冷了. 那毕竟是人造的,在地下的,明亮的,凉爽到寒冷的,真实到虚幻的人造空间.
一切都象事先写好的程序一样,井然有续而高效率地运行着.身着职业服装或是穿着时尚华丽乃至夸张离谱的年轻人以最快的速度在冰冷的过道中熟练穿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一味地向前,向前. 而那些头发些许发白的中年人也不甘示弱,似乎是满怀着将要被抛弃的怨恨而努力横行.
他的书包里是电脑, 电脑的四角撑足了书包的尺寸,甚至让书包大得有些变形.而他的老旧行李包使他看起来更象是一个返乡民工.
他歪着头,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右前方.由于天气不好再加上温度湿度的急剧变化,他连打了10多个喷嚏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站在自动扶梯上,头晕眼花地本能地去摸放在书包侧面口袋里的餐巾纸同时又浑浑噩噩地看着眼前的巨幅网络游戏广告. 在处理鼻涕的时候他不小心喷到了眼镜上使得一半的视线模糊了起来,于是他将眼镜取下用衣服擦拭. 此时他的视线是一片模糊的冷白与铁灰色,却没有注意到自动扶梯已经到了尽头.
他被自动扶梯的末端绊了一下,以至于差点摔倒而撞到了前面身穿褐色人造丝绸上衣,纹眉的大卷发中年妇女.
一种尖利而清晰的叫骂声顿时让他感到清醒许多.由于这种情况几乎天天都会看见所以他并没有理会而是继续向前走.中年妇女投过鄙视而不满的表情怏怏离去.不时地回过头来斜眼看着他顺便骂两句.
那种清醒的感觉不过是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了灯光的刺眼以及冰冷.视野清楚起来喷嚏也不再打了,整个人造的地下城在他的眼前清楚地呈现出来而夸张的广告更是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哪怕连不锈钢栅栏的反光以及磨沙地面温润而神奇的质感都被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却怎样也找不回真实感. 这一切更象是一个网络游戏.完美的3D效果,数量众多的NPC.以及永远也做不完的任务.
但那种冷淡的清醒更是让他感到迷失. 似乎一种无所事事与强烈的精神需求让他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关闭这个世界的方法.或者说倘若在ALT F4之后跳出来的一个窗口,或许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他看着显示时间的液晶屏幕.他在渴望着一种感觉,一种感官上的,真实的刺激. 不是虚伪的夸张的媒体.那已经让人的神经变成了无法再收缩的橡皮筋.他寻求的是一种存在感,幸福感以及真实感.哪怕是切肤之痛,此时也可以让他感到快乐和真实.
车要来了,人们或许是本能地在门处挤成了一团而毫无缝隙.
于是他纵身一跃.
在最后一刻，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意识随着冰冷的铁轨一起慢慢模糊，交错而至的是另外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渐渐地在他的意识中真实而清晰起来。一切完美地从一个世界过渡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所谓的真实世界。而这种交错的感觉让他手脚冰凉，略微有些头晕。
他感到有些虚弱，继续浏览着满是新闻的电脑屏幕。
这是一种新的技术，人们可以用一种新的方法使自己身临其境地感受一切事情，而这些事情中所包含的环境与情节都是预先写好的程序。网络新闻开始普遍地运用这种技术，运营商们将程序写好，放在网页上，只要读者点击连接，就可以身临其境地感受那些新闻。而使用这种技术的读者是无法随意退出这种虚拟的意识，因为许多人都有逃避现实的想法。为了能够让使用者感受到情节主人公的完整想法而不至于反复退出程序，在设计公司的反复商议后，程序员最终删除了让使用者自主退出程序的算法。而想退出虚拟现实，只有在程序运行结束，或者是虚拟主人公死亡，才会退出，让使用者回到现实的世界。因为在虚拟的过程中，使用者的意识是被控制的。
他刚刚看完的新闻是《学生地铁卧轨自杀》。据新闻网页说，程序中的具体细节是根据现场的监控录象制作的，具有很高的真实性。但由于无法知道死者究竟在想些什么，而编写这些程序的人毕竟不是艺术家，因而主人公的情感活动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切的环境景物都是如此的真实，哪怕连最细微的细节都与现实中的一模一样。
在进行虚拟现实的模拟的时候，人是不会觉察到这是虚拟的环境的，因为人的思维，已经完全是按照程序里所写的那样运行着。因此据说有许多人用这种方法来消磨时光，打发孤独感，乃至于用于模拟性爱。自从该技术出现以后，视频格式的A片就销声匿迹了。因为这种方式模拟的性爱，几乎可以和真实的相媲美了。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在结束虚拟性爱后人又回到了现实的孤独感之中，而这种孤独感却更加强烈了。于是有很多人沉迷于虚拟世界之中无法自拔，最终由于饥饿，劳累等原因造成的身体功能衰减，死去了。由于对现实没有意识，这种死亡是没有痛苦的。据说司法部门在考虑使用这种技术来处死犯人。这毕竟可以减少痛苦，更加“人性化”。
现在只是早晨，他并没有兴趣进行虚拟性爱，而只是选择了看看新闻。自虚拟现实的技术实现以来，地球的人口开始以每年2%的速度递减。主要原因是人们沉迷于与虚拟世界的完美异性交往，而忽略了真实世界中的异性。事实上对人们来说，虚拟的世界似乎更能给人真实感与温暖，而真实世界，却是那么的冷淡和寂寞。
他走到厨房，泡了杯咖啡，又回到了电脑前。他打开了虚拟现实编辑软件，看着昨天写的程序。那是个有关回忆的程序。回忆十多年前，在虚拟现实技术还未出现时，他最后一次与真实的异性接触的场景。而现在，他却正在用虚拟现实来模拟最后一次的真实。他自己也有些难过。但是他无力独自走出这个仰仗着虚拟的生活。因为其他人，同样沉迷于虚拟而没有人愿意在生活中与他人交往：生活总是琐碎而充满无奈的。他仔细阅读着程序，同时继续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而那毕竟已经有些模糊了。在读完程序后，他决定测试一下这个未写完的程序是否能够正常地运行，于是他按下了运行键。意识再次产生了奇妙的变幻，四周变得亮了起来。
中午12点,小兰站在教学楼的楼梯口,那儿连接着操场.许多吃完午饭的学生陆陆续续下楼散步.那些学生们都穿着白色的运动校服,而以不同颜色的条纹作为装饰,使得一眼就知道是几年级的学生.小兰穿着兰色的T SHIRT,在学生中显得格外显眼, 他注意着那些不同颜色的条纹,发现只有一种黑红色条纹是他以前在校时唯一见到过的,那时他高三,而黑红色,是高一的颜色.一转眼,黑红色,已经是高三了.
小兰注意着下楼的人群,而又不时地看着手机.他依在墙壁上,见有穿黑红色条纹校服的2个女生下楼,他看着那2个女生的脸,却碰巧撞上了其中一个的视线,那个女生迅速尴尬地将眼神移开,而小兰则自然地转过头,看着正午的操场.
操场上有许多学生在散步。
一个高三女生出现在了楼梯的末端，望着小兰，小兰也望着她，她的表情有些茫然，睁大眼睛，木木地走到小兰面前。
就在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尴尬地对视着，似乎都在等待对方首先打破沉寂。而这种行为却看起来又那么协调。似乎又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许久未见的对方究竟变成了怎样。
“小莲，你来啦”
“……恩…………陪我散步吧”
“好。”
他们并没有走向操场，而是向一条没有什么人的小路走去。
“你怎么瘦了。”
“啊……是吗，貌似一直是这样的”
“你高一的时候比现在胖呢。”
“这你都记得……啊……好象那时候是比现在重10斤。现在只有83斤了。大概是补课太多太累了吧。。”
“…………”
小兰心里不知为什么冒出想抱抱她看看有多重的念头，好和以前做对比。虽然这样的想法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仅仅是觉得这样感受她的体重比较直接一点，而却因为觉得这样做有别的意思的嫌疑，仅仅让它停留在一个想法而已。
“小兰，你把头发剪短了哈哈。。。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呢。。。真好玩。” 小莲看着小兰的头发，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去摸摸小兰的头发。又觉得有失体面，于是又把手放下了。
运行到这里，程序结束。他缓缓地从虚幻中苏醒过来，盯着冰冷的天花板发呆，欲哭无泪。而这种感觉，比虚拟性爱后的冷漠和空虚更加残忍和令人绝望。他所想要构建的，虚拟的，美好与温暖，似乎每一次，都在加重着现实的孤独感。而却无法摆脱它，继续着，向往着能够切身体会到的，虚假的快乐和安心。
当切实的感触都有可能是虚假的时候，存在，也就可有可无了。
他继续回忆当时的情景，一边写着程序。他想把这段回忆完整地写完，那或许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真实，至少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他并不是一个专业的虚拟现实程序员，但现在许多人都自学了虚拟现实程序，因为许多人都想亲自设计出自己美好的幻想或是回忆。而委托虚拟现实程序设计公司，往往会让幻想或是回忆走样，而且还要花费一比不小的费用。因此他也自学了虚拟现实程序。
他被一个编程语法问题卡住了。他冷静地打开了虚拟现实程序教程中提供的范例，开始阅读其中的程序。
这是一个模拟太空行走的程序。时间似乎是十几年前的某一天。他似乎对这个程序本身更感兴趣，而不是他要解决的语法问题。他并没有下载过类似的太空模拟程序，而他此时对于这种感觉充满了好奇。
于是他按下了启动。
在意识变得清晰之后，他发现自己处于宇航服之中，漂浮在太空。透过头盔上的防辐射玻璃，他看见地球在他的头顶，而他的脚下则是茫茫无际的浩瀚宇宙。地球是蓝的，在太阳的照射下格外鲜艳，而大气层对阳光的漫反射使它看起来像是浴室里的水蒸气。而海洋，更像是个大澡堂。他抬起头，看到地球巨大的圆形轮廓和起伏的温馨地貌。
一切是安静的，没有重力，他完全放松地漂浮着，与宇航服之间没有任何作用力。死一般的寂静，而头顶的地球，却看起来是那么的充满生机。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宇宙，一片纯洁的黑色之中镶嵌着或发光或不发光的星球，而它们看起来是那么遥远，哪怕宇宙中存在着另外一个充满生命的地方，仍然是遥不可及。 那种黑色，感觉像是消失的颜色，盯着它看，似乎觉得自己的意识，都将被黑色吸走，而只留下一个没有知觉，没有生命迹象的肉体。
他任凭自己漂浮着，想象自己是云，而它现在的确可以像云一样，毫无知觉地躺在天上。他安静地躺着，完全放松，似乎意识已经不属于他，而属于这个世界。
就这样，他睡着了。他在地球圆形轨道上飞行了18圈后，他醒来了。而他此刻却突然想起来，这是在虚拟现实之中。
他感到精神清醒了许多，继续安静地欣赏太空中的景色。而在几分钟之后，他心里突然一惊：虚拟现实中，怎么可能知道是虚拟现实呢？？
他脑袋嗡地一下呆住了，很快他想起了这不过是个语法例程，或许这个程序本身就存在着许多的BUG，而由于只是个语法例程，制作者并没有考虑得很细致。他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有BUG的程序，很可能出现许多奇怪的结局。
那就赶快想办法退出程序吧。他想。退出程序的方法有2种，一种是在虚拟现实中死去，一种是等程序结束。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被连接在什么飞船上面，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围绕地球的人体卫星。只要等到程序的时间结束，如果不是个死循环的话，或者等到宇航服内的氧气用光，他就可以顺利地退出程序。也就是说，他能做的，只有等。等死，或者等程序结束。
于是他又恢复了平静，静静地看着太空，等待着结束。在若干圈飞行后，他开始对冷漠的太空景色感到厌倦。为了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用完氧气，他开始琢磨身上的那些仪表和开关。但是令他感到沮丧的是，氧气表一直都显示是满的。
再等等吧。他想。
于是他在无聊中又绕着地球飞行了10几圈。他又困了，于是又睡着了。
在他醒来时，他看了看仪表，发现仍旧是满了。他绝望了。这大概也是个BUG。这个程序本身不过就是个例子而已，怎么会细致到这些细节呢？那个氧气表，估计也是假的。他想到了另外一种死法，打开宇航服。于是他开始研究究竟怎么才能打开宇航服。他先试了手套，但是发现手套和身体是一体的根本无法拆卸。然后他试图把头盔弄开，可是他发现由于宇航服的关系他根本摸不到头。此时他想起来，宇航服需要别人的协助，才能从背后打开。此时他更绝望了。
他试图通过不呼吸憋死自己，但试了后才发现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幼稚：他根本做不到。而后他又试图咬舌自尽，但他想到古代某些人被割去了舌头仍然活着，便放弃了这个听起来可行的想法，何况这样会很痛，而他是很怕痛的。目前要退出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等程序自己结束。
在他意识到死是不可能之后，反倒变的安心多了。他意识到这或许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退出程序，但长和短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他无法控制也无法逃避。他不过是一个漂浮于太空中的生命，不能动，不能死。只能等待。这是他唯一的权力。
他开始继续回忆那最后一次的真实。回忆似乎是一种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方式，或是逃避现实的方式。
小兰似乎看出了小莲的想法，看出了小莲那微微抬起的手是想要摸摸他的头发，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出于爱慕或是什么，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想法。小兰似乎是想要打破这种界限，让一切更为自然，他说：“让我抱抱你吧。”
小莲投入了小兰的怀抱之中。小兰轻轻地抱起她，然后又把她放下，说：“你果然很轻呢……”
小兰本想就这样放开她，因为他不过是想感受一下她的体重。而小莲却没有放开的意思，而是把脸颊靠在了小兰的脸颊上。小兰却也不知为何，就这样一直抱着她了。
小兰看不到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胸口的起伏。和用力抱紧的手臂。
喧嚣的马路传来阵阵汽车鸣笛声，翠绿的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叶影婆娑，凉风习习，一切是如此的寂静。
他们就这样一直互相拥抱着，而小莲的心中却充满着无比的悲伤，不由得微微抽泣。
小兰静静地听着树叶沙沙做响，而他似乎感到那种声音在越变越闷。而小兰却感到此时越来越无力和瘫软了，而小莲的抽泣声也越来越响，可她却努力地不发出声。
小兰的无力逐渐发展到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小莲的泪水接连不断。她努力地支撑着他的身体，而身体轻盈的她最终还是无法支撑住小兰的身体。她趴在倒在了地上的小兰身上哭泣，而一切都无法逆转了。
小兰的意识已经是断断续续，而且越来越微弱，他似乎看到小莲，而又记得自己是被困在了虚拟现实的外太空。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思考死亡与脱离虚拟现实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怎么死去的。可他此刻最想的是，能够用最后一丝力气亲吻小莲的脸颊。
在他开始虚拟太空之旅的几天后，他的房东前来收房租，发现他坐在电脑前，双眼紧闭，头歪向一边。房东用手指尖触了触他的身体，发现是冰冷的。电脑屏幕上，是那个写了一半的程序，和太空虚拟程序的例程。
救护车和警察来了。医生在简单的检测后判定他已经死亡1天，死因大概是由于没有吃饭，喝水和睡觉，造成了内脏功能衰竭而死。
医生摇着头，对房东说：“现在，这种事情太多了。“
